我心飘雪

      一直以为大陆新闻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政治新闻，究其缘由，板子当然不能仅仅打在媒体的屁股上，地球人都知道我们的媒介处在怎样的政治环境中。即便这样，我们也不能心安理得地高挂政治"免谈牌"，心安理得地任凭政治新闻蜕化成会议新闻，心安理得地在政治报道上庸庸碌碌。有时候，我对于包括自己在内的记者都感到厌恶，似乎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知道有"高压线"的存在，然后告诉自己事实就是这样了，可以撒手不管了。

      可现实政治的变化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历史与政治的纠缠不清让媒体无法作壁上观。看看近期的大新闻吧，国民党副主席江炳坤率团祭拜中山先生，从广州、南京、北京一路下来，掀起的新闻热潮耐人寻味。按照事先安排，这帮台湾的在野党人士30号在南京祭拜中山陵，不消说南京城内的媒体无法安生。不过，看了《现代快报》的报道，我如鲠在喉，有些话不得不说。《现代快报》在祭拜的次日（31号）推出报道，祭拜的大幅照片安排在头版上，并腾出一个半的版面进行文字报道。给我的整体印象是，一向以严谨自诩的《现代快报》整个在用无厘头的报道手法处理这次新闻事件，新华体的文本样式更让整个报道显得滑稽而轻浮，一向以政治家办报作为标榜的《现代快报》恰当地显露了政治上的无知和不成熟。先看它特大号字体标出的"江炳坤中山陵前深情感言"，哈哈，《现代快报》又在"深情"地表演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现代快报》使用诸如"深情""含情""浓情"之类的辞藻曾经形容过总理、省委书记、市委书记等等，而今又急急用来形容曾经与我D不共戴天的国民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A4版的《谒陵路上两岸亲情无限交融》一文更是提供了新华体报道格式的所有可笑特征。要知道这是一件很敏感的新闻事件，即使大陆方面同意国民党祭拜团成行，可这其中况味深远，一边倒的抒情笔调大可以省省。什么"一阵微风吹过，雪松迎风起舞、翠柏颔首致意"（这是新华体寓情于景的最显著特征），什么"可想而知，这位平时脸上总是挂着微笑的老人，此刻是何等的思绪万千"（唉，这样的抒情比周星星还无厘头），什么"江夫人则穿了一件灰色套装，配黑色皮鞋，气质雍容高贵。......两人始终十指相扣、相搀相扶。他们良好的风度不断引来旁观游人的啧啧称赞。"（搞错没有，这是在祭拜过程，又非T台秀场。照片上看不出丝毫"雍容高贵"的样子啊，哈哈，很丑的一个臃肿妇人罢了），什么"原来......江炳坤不愧为高尔夫高手。"（如此花絮充分显露小报追求娱乐化的一贯路线）。

       通观报道，类似于上述的笔调比比皆是，其抒情简直就是滥情，谄媚之形色令人作呕。总之，如此无厘头的滑稽报道很让人怀疑《现代快报》的立场，也让人怀疑《现代快报》在报道诸如此类政治新闻时的政治智商。就象我上面提到的那样，这次所谓的"破冰之旅"政治涵义相当微妙。简言之，站在国民党方面，由于它已经沦落为岛内的在野党，不仅政治影响力日趋微薄、面临严重挑战，其自身的问题（如派系分裂、腐败等等）也已是乱象丛生，因此国民党急需要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机遇来拓展政治腾挪的空间；站在大陆方面考虑，面对两岸僵局少有实质上的作为和进展，从长远来看，遏制台独不仅需要《反分裂国家法》，更现实的途径还要借助岛内的政治势力，以此创造有利于大陆的政治生态变化，从而求得先机和主动权。然而，国民党的在野党身份、国共两党的历史政治恩怨、看待孙中山政治遗产的态度、两岸关系错综复杂的政治变局等等因素缠绕在一起，使得国共两党对待这次以祭拜为名义实际上带有信使使命的探路之旅相当谨慎，换句话说，大家都想低调处理此事，只作不说、闷声大发财最好了。

      由此可见，用党报处理典型报道的那套手法来处理这次祭拜活动明显不适合，用成语表达就是张冠李戴，难免要惹人笑话。我并非对《现代快报》抱有成见，只是认为面对这样的政治新闻事件，报纸在策划时要多用点脑子，起码在这件事上，单纯地按照惯常的路数出牌是很不适宜的，其实，在吃不准的情况下，你报纸讨巧的做法就是就事论事好了。一旦自作多情地加进抒情成分，事情就容易变味、走调。说到底，新闻性质的抒情笔法在处理政治新闻时显得不仅苍白而且弱智。当然，《现代快报》们的过错不只是在不恰当的场合使用了一些矫情的笔调那样简单，实质上反映了新闻媒体报道政治新闻时捉襟见肘的政治思维，以及面对政治事件时猥琐、不适的症候。正象我在文章一开始说的那样——刨根问底、溯本求源——把板子打在媒体身上确实不够公平。长时间以来，我们的新闻媒介接受的是一种单一的新闻理论，而这种新闻理论则直接服务于特定的意识形态。在这种新闻理论的指导下，大众媒介的政治新闻实际上就成了政党新闻，成了与真正的政治没有关系的赞歌式新闻；仅仅从结果上判断，这种新闻理论无疑实现了主流意识形态主流传播的任务，可它是以牺牲政治文化的改善为代价的，同时极大降低了新闻媒体的思考能力和政治智商，显而易见的结果就是，时时刻刻把政治挂在嘴上的新闻媒体却堕落成政治上的"阉人"，一旦遇到新的变化了的政治环境，将很难作出恰当的、有力的反应，发出异怪的嗓音、做出一些事与愿违的愚蠢举动当在预料之中。事实已经向我们证明，历史状况千变万化，现实政治变幻莫测比如，谁能想到国共还有再次合作的历史机遇呢？）如此，抱残守缺的新闻理论至少在应对政治新闻时显得极其呆板，以它为纲线的媒体势必会在处理政治题材时陷入手足无措的窘迫境地——这种窘迫不是那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英雄气短似的彷徨，而是盲人骑瞎马夜临深渊时的无知无畏。

      我们可以简单对比一下穗宁京三地媒体对于江炳坤一行的新闻报道，高下优劣之别还是不难分辨的。《现代快报》用僵硬的新华体行涂脂抹粉之实的拙劣表现也是表现，《中青报》不作一字点评的客观表现也是表现，《南风窗》把话说一半藏一半的表现仍然是表现。这至少说明一个问题，即，在现实的媒介管制下，新闻媒体处理政治新闻并非毫无回旋余地，或多或少还是存在自由发展的缝隙，关键是媒体的素养和品质，因为这直接决定着媒体自选动作的质量。一直以来，个人觉得政治报道上的犬儒主义是最令人鄙夷的，你要是说这种态度毫无政治见解似乎是冤枉了他们，因为人家口口声声也提到了政治敏感性，可是他们把政治敏感性当作了裹脚布一样的教条，并用来蒙蔽自己的眼睛，由着自己说瞎话或者装哑巴。抱着此种政治思维的人们对于政治理解的狭隘程度让人惊讶，他们除了盲从还是盲从，不能离开指挥棒，否则就象被抽去倚靠的凌霄花，瞬时阳痿了。

      国民党56年来以堂皇的名义重新踏上大陆的土地，将在或长或短的将来改写我们对于历史的认知和评判，总之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历史事件和政治事件，它给大陆新闻界更深层的提醒是，在可以预期的未来时段，很可能要强化包括台湾报道在内的政治新闻，因此必须要有所考虑有所准备。长期以来，我们这方面的报道一直是片面的、滞后的，也是幼稚的。举个例子，《凤凰周刊》近期用大体量篇幅评述孙中山政治遗产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提出将两岸互动纳入中山先生的旗帜下，这样的提法带有何种意图？这是对方抛过来的议程，我们究竟该如何应对？遗憾的是，我们的媒体在没有得到指令前，依然表现出让人难堪的缄默。遵循特定的宣传纪律一直被认为是最保险的新闻操守，这没有错，似乎也难以苛责新闻媒体，可是长此以往的守势，定将磨平进攻的锐气，陷入报道上的被动局面也是不足为奇的。作个或许不尽准确的类比，当有一天台湾新闻也成为象时评那样时髦的新闻文体后，我们温顺而体贴的新闻媒介很可能将再次显露出知识储备上的贫瘠与可怜，而前者比时评将更有挑战性，操作难度也更大，远非时评家们用些浅薄的程式就可以敷衍过去的。所谓山雨愈来、未雨绸缪，无论是从丰富新闻样式的业务层面，还是立足媒介长久的更新变化模式，政治新闻都应当被重新纳入思考范围，而利用一种拓宽了视野的新闻观去审视政治新闻实践也决非是无事生非的举动。最起码也是最低级的准则是，新闻媒体可以保守但决不能愚蠢，更不可以用不自知的愚蠢去传播政治、愚化民众。